愛作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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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期望總是落空
所以躲進夢境裡面
獨自等待將自己喚醒的那個存在......
這裡有最真實的我,但絕對不是完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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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交流】ゆうがお-冰雹

 他不想過來的,真的。
 
夕顏近乎賭氣的站在門前,一路走過來他被冰雹砸得很痛,昨晚負氣離家之後他就近找了空房隨便過了一晚,清醒之後不知道能去哪裡的少年卻是在第一時間就想起了那張溫潤的為難的笑臉。
 
他不喜歡自己這樣,總是要到有事了才會想到恩澤,才會想來依賴他。
 
那個準備敲門的手就這麼舉起來又放下去又舉起來又放下去,直到他聽見哭聲。
 
那聲音很明顯是來自二樓,房間的所在位置。夕顏仰頭,細起了一雙空色,隨後他推門而入,如入無人之境,還是該說像走自家廚房一樣的理所當然,就這樣直接上了二樓。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大一小哭的鼻涕眼淚齊流。
 
恩澤並沒有哭到對外界毫無知覺,看見少年推開房門那一瞬間,有再多的疑惑跟解釋都無法說出口。
 
知道是自己的情緒影響了孩子,只要自己能夠停下來,又或是能夠遠離孩子,就能停下孩子的哭泣聲,但是恩澤不願意丟下仍在哭泣的孩子自己尋找一個無人的角落,就算自己終於平復再回頭來,被無故丟棄的孩子心情會更糟糕。
 
少年的出現無疑是第三條選擇。
 
「……雖然說在這裡不需要鎖門,不過我一直想講如果有哪個新住民不知道這裡有住人然後擅自進來的話,你要怎麼辦?」少年說話的聲音很輕,情緒也很淡,淡的讓人聽不出這到底是責備還是勸誡。他的表情也是平淡的,或許在發現的那一瞬間也是驚慌失措的吧,但那雙再也無法相應情緒的眼睛已經甚麼也沒有寫上。
 
他沒有讓自己就這樣呆站在房門前,而是踏進房門裡,隨意地在床頭抽了幾張面紙交給青年,又對他懷裡的孩子伸出手。「來,我抱。」
 
將人迎入屋裡招待再送人離開吧?恩澤讓少年抱走懷裡的孩子,自己在接過面紙後便自行走下樓,如果剛才撿到的冰塊和以往碰到有特殊效果的物品一樣,那麼盤繞在胸口的悲痛並不會因為少年的出現而平息。
 
恩恩知道自己換了一個懷抱,他不知道把拔怎麼了?小小內心很不安很不安,不管怎麼哭,就算把拔抱著自己仍停不下不安。
 
「別哭了,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少年的聲音很穩定,儘管沒有學習過,但是看多了恩澤抱著孩子移動也大概知道了怎麼樣抱著孩子不會讓他太不舒服,一下一下拍著細軟的背的手很慢很慢,儘管手溫因為外面的氣溫而顯得有些過低,他的胸口卻很溫暖。
 
孩子靠在胸口上一瞬間的牴觸讓少年不自覺的皺眉,他不想把胸口的刀拿出來,但也不想恩恩察覺自己的上衣內袋裡裝了其他東西。
 
少年的胸膛不太一樣,恩恩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知道和之前接觸的時候不同,隨著對方的手一下一下的拍撫,孩子逐漸平息內心的不安,哭過的身體總會感到疲累,習慣性的在人胸前磨蹭,忘了自己一臉鼻水都蹭在對方身上。
 
哀呀哀呀。感覺自己領口突兀的一片浸潤夕顏無奈的笑笑,回頭望著門口他甚至開始在想是不是該讓現在跑出去冷靜的恩澤在幫自己拿幾套衣服過來。然而想歸想,夕顏並沒有付諸實現的打算,他抱著孩子抽幾張面紙,把孩子流出來的鼻水擦了擦。
 
恩恩不哭了,但是開始東張西望的看,又睜著一雙困惑的眼神仰望,似乎在問「為什麼你在這裡?」又彷彿在問「把拔呢?」
 
「我也是來哭的,嘛、雖然不真的是來哭,不過我確實是來尋求慰藉的,只不過好像來的不是時候。」夕顏笑了笑,仍然有些冰涼的手貼上恩恩的小臉帶走殘餘的眼淚,他笑得很溫和。
 
「在你把拔回來之前,先陪我一下好嗎?」
 
聽不懂少年說了甚麼,不過恩恩聽懂「把拔」和「陪」,知道把拔不在的現在還有少年會陪著他,便笑了起來。
 
只是笑容沒有維持太久,剛才被冰雹嚇醒都還沒上廁所,現在心情放鬆了尿布也就跟著濕了,屁股濕濕的坐著不舒服,所以恩恩扭扭身體表示自己不舒服。
 
「……。」他有感覺到自己托著的部位有了微妙的物理性的變化,儘管沒有帶小孩的經驗也大概明白孩子需要換尿布了。毫無經驗的少年臉色變了變,彎身把孩子放下來。
 
恩澤!!!!!!!!有人在內心尖叫,但沒人聽得見。
 
不舒服……落地後恩恩自己脫掉保暖的褲子,但是尿布是黏貼式的,他不知道要怎麼脫?又抓又拉的就是一點效果也沒有。
 
此時的恩澤將身體浸泡在家門對面的泳池裡,他想嘗試用窒息的方式能不能早些停下悲痛的情緒,但求生的本能每到臨界點就和哭泣一樣不受控制的讓肺部能再次獲得空氣。
 
還是……停不下來。
 
「…………。」算了凡事都要有第一次他就認栽了。想著反正沒有臭味大概不會太糟糕,夕顏抓了孩子放躺在床上,很快就將孩子的尿布拆下來……還好還好。隨後把尿布隨便包一包丟進廁所垃圾桶裡,又把孩子脫掉的褲子穿回去。
 
好在爸爸不在孩子也沒心情跟他玩不合作運動,不然他應該也會抓狂。
 
「咯咯咯~」第一次在沒有穿尿布的情況下套上褲子,下半身感覺很清涼也很輕鬆,開心地在床上跳著,也不怕自己跳出床面外摔落地面。
 
或者該說,正因為是孩子,不會考慮太多。
 
他有點想把恩恩就這樣放在這裡了,反正摔破頭也不會死。……但如果真的發生的話,恩恩會被嚇哭吧,知道這件事情的恩澤,又會怎麼樣呢?要說愛屋及烏也罷,他真正在意的是恩澤不是恩恩,只是因為明白恩恩之於恩澤是怎麼樣的存在而也將這個人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嘆氣,把床上蹦蹦跳跳的孩子撈起來,維持一貫溫和的笑臉緩緩下樓。然後把孩子放在收拾玩具的地方。「我去找把拔回來,恩恩可以先自己玩嗎?」
 
聽到「找把拔」,恩恩拉著少年的褲管仰望說:「把拔?」
 
他也想去,想知道把拔現在在哪裡,在做甚麼?
 
在幾次瀕臨窒息的體驗後,恩澤脫力般的躺在水面。跳池水的時候他沒有選擇溫水區,而是一般的冷水區,浸染在冰冷的池水裡他的身體不斷顫抖,就像當時,他不斷用冷水澆淋身體,還在大半夜走上街道,讓刺骨的寒冷侵襲身體、麻痺思考。
 
內心的悲痛散去後,恩澤只想大笑,然而他也確實在大笑,笑自己沒長進,到頭來還是做了一樣的事情。
 
「該回去恩恩身邊了,不過我得先沖個熱水。」青年走向附設的淋浴間,用溫熱的水驅散寒冷。
 
身上衣物早已溼透,反正家就在隔壁,孩子只要看到人多少能夠放心下來,換衣服的時間並不會讓他等得不耐煩,不過突然出現的少年就難說了。
 
「還得跟ゆうがお道謝啊。」
 
自己的襪套被孩子抓住,他一時也不好掙脫,只能苦著臉蹲下去。「別這樣,我知道你想把拔陪你,所以讓我去找他,好嗎?」
 
要說的話,他覺得現在的恩澤不適合跟這孩子相處,而且……對於曾經只屬於自己的依賴場所多了一個人,他不是一點牴觸都沒有。
 
「把拔……」恩恩想一起去找人,因此不願意放手。
 
少年的不情願孩子有感覺到,但他仍固執地想去找人,而且他還記得,記得把拔說過,那扇小門自己可以出去,只是要記得回來。
 
如果可以他希望少年能帶著他。
 
恩澤並沒有花太久的時間,感覺到手指變得溫暖、靈活就離開淋浴間,依著殘留在身上的餘熱,趕緊回到家裡,卻意外地看見一大一小在客廳裡僵持,兩人臉上的表情並不像在遊戲。
 
「你們……還好嗎?」
 
「把拔~」看見青年如同往常走入屋裡,恩恩開心地放開小手跑向青年,就算對方身上溼答答的也無所謂。
 
抱起奔向自己的孩子,恩澤立刻就注意到他沒穿尿布,不好意思的對著少年說:「今天……真的是各種狼狽都讓ゆうがお瞧見了。」
 
「……不會,我只是來借衣櫥而已。」各種微妙的心情起伏讓夕顏轉身站起來面對人了,卻沒有真正的看著青年的臉。有些東西他不去問不去想不代表不知道沒有興趣,恩恩在很多時候都是他肆意妄為最大的阻礙。
 
但他卻莫可奈何。
 
當人提起「衣櫃」恩澤想起了上次少年來的時候,睡在自己的衣櫃裡,雖然不知道那樣睡起來舒不舒服?但同一個姿勢僵持久了對身體也不太好吧?
 
「是可以借你,不過我得先換一下,還有這小子也是,可能要請你稍等一下。」青年思考現在拖延了一點時間,等等要怎麼把人哄到床上?床鋪總好過衣櫃。
 
「隨便你。」因為他並不睏,只是忽然有點難以接受恩澤的世界是以恩恩為中心為重心,畢竟是這麼小的孩子,那也沒有辦法。少年鮮豔藍色的眼睛覷了過去:「……頭髮要吹,這種天氣會感冒。」
 
「謝謝。」不過為了抓緊時間,恩澤不會想把時間花在吹頭髮上。他很快就將身上的濕衣服換下,也幫恩恩重新打理好,好不容易弄好,也將頭髮弄得至少不再滴水,恩恩卻開始打哈欠、揉眼睛。
 
又哭又不安又擔心,讓他很快就疲憊了。
 
「不會吧?把拔還想哄葛格躺到床上去,你這小子又想霸佔床位了?」無奈的捏捏孩子的鼻頭,青年將想睡的孩子放回床面,沾床就睡的好個性馬上發揮出來,都不需要人唱搖籃曲。
 
窗外仍敲響著激烈的曲目,但孩子了解後已經對那股聲音免疫,安然沉入夢鄉。
 
披著略帶濕意的長髮走下樓,見少年仍站在原地等待,失聲笑問:「ゆうがお要不要考慮在沙發上休息?我陪你?」
 
「我不要。」回答得語速很快,毫無疑問是在賭氣。
 
他看著恩澤上樓又下樓,看樣子恩恩是又睡了,他也不想之後從衣櫥裡醒來又是被孩子撞到那個窘境,更不想恩澤如果陪在孩子身邊醒來跟著一起看見……那很糗也很蠢。
 
察覺自己無聊的心性夕顏揉了一把額頭,跟玄影鬧翻有讓他壓力這麼大嘛,為什麼這麼沉不住氣。「……唉我沒事,倒是你,剛剛是怎麼了?之前還跟我說了你不喜歡失控的自己的,怎麼我一不在就哭的這麼失控還嚇到小孩。」
 
夕顏隨意的調侃,繞到沙發裡坐下之間他仍然沒有正眼看過一眼恩澤。
 
恩澤不知道少年在氣什麼?他也不想去探究自己該說甚麼話?該做甚麼事情?才不會引起對方的反彈,總覺得自己似乎不管做出甚麼動作,總有辦法觸到對方的引爆點。
 
略顯無奈的在人身旁坐下解釋:「這次真的不是我自己的問題,是這城鎮的奇異現象……」青年還記得情緒失控前自己做了甚麼事情。
 
「撿到一顆藍色的冰雹,之後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了。」並沒有要求對方要正眼看自己,也不想去強求對方的眼神,青年一直都知道。他總不自覺地默默注視著少年。
 
皺著眉狐疑的看過去。要說的話恩澤沒有欺騙自己的必要,但也難保是他不想說清楚情況,是說就算是這個城市誘發的奇異現象,但總是有讓這件事情發生的潛在原因。
 
「……總是有原因讓你哭的這麼傷心,還是你希望我深入了解你去做了甚麼恢復冷靜?」雖然說,一身濕的回到這裡,在聯想到住家附近的泳池,要去理解並不用太多腦袋。
 
「你想知道的話我全部都能告訴你,只不過我不太會精簡扼要地說,或者,我常常太過精簡到讓人聽不明白,即使如此你還是想知道全部?」沒甚麼好隱瞞,這是恩澤的想法,是因為有人問了,他才會說。
 
「我在聽,我一直在聽。」他在語句中停頓了一下,那像是強調又像是妥協,他其實還是不開心的,但他並不想勉強這個人像自己一樣咨意妄為,每個人都有宣洩的一套辦法。
 
夕顏忍不住伸手去碰那張臉,以一種最接近心疼的模樣皺著眉:「我知道你跑去冬泳了,可是為什麼非得這麼做,我明明就在這裡。」
 
那又何嘗不是一種不信任,像是在說他不夠值得依靠不夠值得託付不夠成熟一樣,他不曉得恩澤是怎麼想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會這樣覺得。
 
雖然知道很失禮,恩澤仍忍不住笑出聲,並非他不想依賴少年,而是他很明白,方才的狀況並不是依賴誰就能夠解除,也不想,在他面前更加狼狽:「正因為有ゆうがお啊!我才能放心的將孩子托與你,在那種狀況下,如果我還依偎在你身邊哀傷,恩恩是不可能停止淚水。」
 
儘管少年常常言行不一,他始終相信對方內心是抱持著善意而不會去防備對方。
 
「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嗎?」
 
「我不記得了。」夕顏收回手,其實那是仔細思考就能輕易想起的事情,他卻不想再去多想。比起那些,他更好奇這個人要說甚麼。他隨意地把背後的四股辮往身前一撥,好整以暇的等著答案。
 
「沒關係。」恩澤真的不在乎少年記得與否,不過對方既然想知道他回憶起甚麼,他會慢慢說:「來到城鎮後,有一陣子我很害怕睡眠,遇到你的那一天,正好是我久違的沉睡甦醒後,心情極度惡劣的在大半夜閒晃後,終於能停在你身旁的長椅上歇息。」
 
青年講述了那一段噩夢,回想起當時的心情,仍感到有些沉重,但已經不再疼痛。
 
「能夠遇到ゆうがお對當時的我而言,猶如擁有能夠溫暖心底深處寒冷的暖爐。」兩人相處的經過他並未重述,少年忘了就忘了,這代表對他而言,是不被需要的記憶。
 
細細回想之後發生的事情,青年接著說:「不小心在ゆうがお家裡睡著的那一次,在之後一段時間裡,也是難以取得的小確幸。」恩澤明確的告訴少年,在他離開以後又好一陣子不曾睡過。
 
另一個恩澤的出現,大略是這個時間點,他與少年之間發生的插曲,在後來也明瞭了。
 
「再一次睡著,果然又勾起了負面的情感。」慢慢敘述著當時的夢境,到現在想起內容仍讓青年感到不解,為什麼最後要說「再見」呢?
 
「甦醒後,差一點就能夠見到人,卻又見不到人的落差感侵蝕著我,那是我第一次用冷水讓自己冷靜,在大半夜甚至是接近清晨的冰冷時刻,渾身濕漉的走向前一刻還在排斥的教堂,卻是被教堂裡的神父所安慰。」恩澤很感謝當時有沙洛卡夫伸出援手,然而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能給予甚麼樣的回報。
 
「最後一個痛楚是在不久後又夢見的內容,與現實的差異。」夢境很甜很美,清醒後的現實很冷很澀,除了告訴少年夢境的內容,還有在那之後,再一次與另一個恩澤的見面,和剪斷頭髮的理由。
 
將一切緩緩道出,不知道少年聽入幾分?反正那也已經不是重點,恩澤只是將對方想知道的訊息全盤托出。
 
嗤笑著自己,青年轉頭問:「很笨對吧?明明都是讓人快樂又溫暖的記憶,非要將自己折磨得彷彿墮入阿鼻地獄。」
 
說起來他一開始的模樣跟現在的模樣,還真是雲泥之差啊。聽到末尾這是夕顏真正切實的心得,是甚麼改變了他們之間讓彼此變成現在這樣,他卻覺得如此也罷,不論是以前那副乾淨漂亮不知世事的模樣,抑或是現在這副恣意妄為的模樣,他都很喜歡。
 
他靜靜地聽著,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點惻隱之心。
 
認識之初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會比現在更心軟、更激憤、更加的為這個人體驗過的那些感覺難受感覺心疼,而不是現在這樣的明鏡如水。說不起一點波瀾就太誇張了,但夕顏發覺自己的心跳在某個時段後漸漸地安靜下來。
 
漸漸地不像過去可以理所當然的柔軟理所當然的溫暖,毫無罣礙的呈現自己最溫軟的模樣……像是白紙一樣,那個自己大概也是死了吧。
 
「總之,就是這樣。那一段過往早在我將頭髮剪斷的時候就一併剪去了,如果不是這次的意外,不會有如此強烈的情緒。」因為在遇到恩恩之後,不管青年如何回想,都不再有當時強烈的情緒,所以恩澤很清楚,真的結束了。
 
他沒有等待少年的回覆,而是讓他靜靜思考,離席之前說了去向:「我去泡個茶。」
 
發覺自己陷入了無聊的想法裡,夕顏搓了搓腦袋,說起來他是越來越機械化了的樣子,就算情緒化也情緒化的很機械,任何事情都可以被他說的頭頭是道因此失去了人性……雖然他覺得自己的確是異類,畢竟不會有被AI養大的小孩,他又曾具有那樣洞悉人類情緒的能力。
 
然而不論是好是壞,他都樂意接受現在的自己就是夕顏,不論恩澤事怎麼想的,不論恩澤是不是比較喜歡自己以前的模樣,那都沒有關係。
 
他也很喜歡現在的恩澤,就好像他也可以一點芥蒂也沒有的接受了另一個恩澤。
 
他其實變了但也沒有變,真的要說的話,恩澤過去認識的夕顏同樣也是夕顏。硬要說的話就是失去記憶跟恢復記憶的差距吧,未來恐怕還會相差更多。下意識的握緊左胸前的硬物,夕顏歛著眼靜靜地想。
 
那麼他到底想從這個人身上得到甚麼?
 
端出茶具回到客廳的恩澤,正好見到少年摀住胸口的動作——至少在他眼裡看起來如此——不顧手上所拿的是易碎的茶具,甚至在茶壺裡還有滾燙的茶水,匆促的丟在桌面上緊張的蹲到對方身前問:「ゆうがお你還好嗎?心臟不舒服嗎?」
 
「咦?」夕顏就維持原來的姿勢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鬆開手,驚愕的豔藍色有著驚慌失措的神色卻又很快的收斂下去,少年鬆懈下來的微笑看來很是自然。
 
「你嚇我一跳,沒事,只是之前的後遺症而已。」他隨口說著聽來相當可信的部分謊言,他確實是有後遺症,卻不是真的發作。……夕顏不論如何都不想被這個人知道他的胸口插了一把刀(語病)
 
艷藍色?
 
比起少年雙瞳裡的變化,恩澤更加看重的是方才摀住胸口的動作,他想起孩子身上的疤痕,想起了心臟毛病不是中年以上的人才擁有的疾病。
 
詳看對方的表情確實沒有任何痛苦,放下緊揪的擔心後,習慣性的擁住面前的身軀,他忘了對方是否排拒這樣的行為,他只記得感謝他所擔憂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唔、」因為猝不及防所以沒能來的及抽手就被抱個滿懷,也因此恩澤不會發現自己胸前多了不曾有過的硬物,阻隔在這個擁抱之間的兩手巧妙的遮蓋了這個事實。
 
夕顏一時沒有弄懂恩澤的思路到底跑到哪裡去,他應該要好好的抱緊這個人讓他更加安心一點……但他不能。他不能讓恩澤發現他胸口的空洞,他不想這個人為自己操心,他不喜歡這個人臉上總是那樣勉強的笑容。
 
想到這裡,夕顏原來緊繃的肩線頹然一鬆。
 
……還是一樣的,他還是一樣的喜歡這個人,喜歡他臉上釋然的笑容,就跟最初見面的時候一樣。他希望他可以自然的微笑希望他可以放開心胸希望他可以快樂的活著。
 
自己其實沒有改變的安心讓他鬆了右手輕輕攬住恩澤的背,拍了一拍。
 
「這裡已經沒有死亡了,雖然痛苦仍然存在,你不需要這麼擔心。」
 
「沒有死亡」——長久以來的思維確實讓他忘了這世界的奇異現象之一,放開少年後尷尬的笑著回應:「確實呢,沒有死亡了……這算好事嗎?」
 
沒有死亡意味著不會有出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印象浮現在青年腦海裡。
 
即便被粗魯的對待,茶具和茶水都完好無損,恩澤將倒好茶水的杯子放在兩人桌前,溫度燙得讓他暫時還嚥不下去。
 
「在這城鎮裡……有些事情不能以常理來判斷,真的是讓人感到有點困擾呢。」
 
還好恩澤不是細心的會察覺自己下意識護住左胸前的反應,還有擁抱的時候他只用了一隻手的事實。夕顏暗自鬆了一口氣,他本來就不是會隨身攜帶刀具的人,更何況自己手上的這一把還是瑞哈夏的。
 
他不敢保證恩澤會不會認出來。
 
收起情緒的深海藍鬱鬱深深,夕顏很嫻熟的抓起恩澤已經倒滿的杯子,吹了吹就喝下去。暫時還沒有開口打算的少年喝得很快,一杯罄盡以後卻是伸手拿了恩澤的那一杯,讓依然滾燙的茶水在兩個空杯之間來回接觸空氣。
 
他沒有忘記這個人是貓舌頭,之前到他家作客的時候沒少吃過虧。是說要是怕燙的話幹嘛泡這麼燙的茶?
 
「ゆうがお不需要這麼做的……」恩澤看著少年貼心的動作,尷尬的笑著,因為要用滾燙的水泡開才能夠將味道衝出,也因此青年早就習慣將茶水倒出後,等待緩慢的冷卻過程。
 
比起品茶,他更重視等待期間的交談:「我倒是很好奇,是甚麼風將你吹來了?我得好好感謝這股風,幫我帶來好幫手。」
 
夕顏把溫的差不多的茶放在恩澤前面,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很隨意地把鞋子脫了窩在沙發裡,捧著茶杯暖手。到底要不要回答青年的問題,他還在考慮。
 
他總有一種見到這個人會愈來愈不想講話的感覺,是不需要了嗎?還是……
 
「不想說的話就不要說吧。」少年的沉默總讓他感到緊張,恩澤放棄去探究,端起為他降溫的茶水。
 
是因為溫度低了嗎?喝起來有些許苦澀。
 
這個人泡茶的手藝還真的是普普通通啊,夕顏靜靜地想。一邊也嫌棄著自己真的很容易心軟,恩澤眼中埋藏的情緒跟苦澀,那樣自然流露的情緒總是很容易讓他的堅持動搖。
 
他轉著手心裡高燙的茶杯,沉寂了很久的空氣再一次因為掀動的嘴唇響動:「大概是吵架了吧,跟,現在的同居人。」
 
「這樣啊……」對於少年口中的「同居人」恩澤沒有驚訝,沒有不悅,只是在思索著可能遇到的情況,但不論是甚麼情形,自己都無法給出建議——因為那是他人的家務事。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ゆうがお不想離開的時候讓你在此歇息,其他的事情,只有身為當事人的你們能處理囉。」與陌生的人共同居住也是種學習。
 
不過恩澤一直忘了一件事情,在過去的世俗裡,所謂的「同居」所指的都是有伴侶關係的意義,撇開這層關係,會用的都是「分租」、「同寢」或「室友」這一類的詞彙。
 
「所以我才不想說的嘛……」夕顏憋屈的都想在茶水裡吹泡泡了,不過這麼做也無濟於事,短時間內他是不想回去了,至少在那個人跟自己道歉之前。
 
雖然他自己也不應該跟人鬧彆扭發脾氣,這點認知他還是有的。所以他回家的條件,除了玄影的道歉以外,最重要的也還是夕顏自己要氣消,不然他若一直窩在這裡,玄影大概也不用找了。
 
「抱歉了,但我還是很高興,你願意跟我說。」不是不想幫忙,而是了解得太少,所以不能出手,「如果有其他我做得到的事情,ゆうがお可以提出來。」
 
「總而言之先重新學一下怎麼泡茶吧。」夕顏把自己的茶杯放下。用一種完全沒有數落意味的口吻陳述著諸多泡茶應該注意的事情,還有一些相對艱深的知識。這也說明了他為什麼能在很快的時間內就泡了一壺水果茶端出來的原因。
 
他真的很喜歡喝茶,並且是深深著迷。
 
聽完之後恩澤只有滿心的讚嘆,說起泡茶、甜點這一類事務還真不是他所擅長的內容。
 
「真的是長知識了。」雖然很想實際操作,但「浪費」並非青年會做的事情,所以他只能記下來等待下一次機會,不過「記憶」有限,所以他拿了紙筆來,想請對方再口述一次。
 
得到的結果是夕顏拿了紙筆遠比剛剛的口述更加精闢且扼要的寫上每種茶葉的特性以及沖泡時間,需要注意的特別事項,順便也把自己記得的諸多配方茶的調配比例寫給對方。
 
他有一種感覺,這樣的技能也不是真的存在在自己身上的,他喜歡喝,但沒有喜歡到深入研究……原因恐怕還是因為,那個三胞胎吧,只是到底是誰這麼詳細的教自己泡茶,他就真的既不清楚了。
 
恩澤很投入在看出自少年筆下的文字,他注意到奇妙的事情就在這瞬間發生,少年所寫的應該是來自於他國家的文字,他卻毫無阻礙地看懂了。就彷彿是所有文字都轉換成自己所熟悉的用字。
 
或許下次可以去圖書館拿些書籍,增加手藝也好。
 
讓他感興趣的料理書,或是手作書,其實有很多都是外文,知道這一點,所以進入圖書館後他很少去尋找這些工具書。
 
一時無話,做完了這些之後夕顏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拿什麼延續話題了,他看著恩澤的表情,驚喜又期待的摸樣。似乎不是為了這些配方的樣子。
 
「……怎麼了?」
 
「嗯?」少年的問句反倒讓青年感到困惑,轉念又開口解釋:「很佩服ゆうがお懂得這些知識,而我也在思考,既然自己多出了很多時間,除了陪伴孩子以外,還能夠繼續學習甚麼?」
 
停頓了一下,恩澤說出方才內心裡的打算:「改天會去圖書館找些有興趣的書籍,實際來做些新玩意。」
 
……我有時候還真想你可以早點拋棄那孩子啊,各種礙事。夕顏忍不住想,卻不溢於表。
 
「這裡的生命太過漫長,你總是要找事情去浪費。」
 
「浪費的話每天都在做啊。」苦笑著,恩澤繼續說:「所以要找些有意義的事情,才不會覺得時光漫長。」
 
青年很清楚,一旦專注投入在有興趣的事物,還會嫌時光流逝得太快,明明時間走動的速度不曾變過。
 
夕顏沈默了,因為迄今為止他做過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追逐瑞哈夏因此發現自己討厭人類,再來是撿了玄影回家因此察覺自己再怎麼樣也不能否認寂寞這回事。
 
或是他應該把之前糟蹋花海還有在森林把自己摔死的事情也一起算進去?
 
不論是哪個恐怕恩澤都不會樂於聽見吧。
 
少年又獨自陷入了沉默,恩澤也不再詢問,而是給對方多一點時間去思考,專注地研究對方親手所寫的配方。
 
「你會比較喜歡,一開始的時候,我乾淨漂亮的樣子嗎?」說完全不在意,那是騙人的,夕顏很清楚那個模樣必然相較現在的自己更為討喜更為可愛,雖然他不會想要改變現在的自己,但他很想知道恩澤的答案。
 
他在意的所有人裡面,只有恩澤一個人知道他初來乍到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的。
 
不明白少年問題背後的意義,恩澤依然照著自己的心意回答:「就算跟一開始的時候不同,ゆうがお仍然是ゆうがお,我不曾討厭過,一直都是喜歡著你。」
 
青年不曾怪過少年的改變,只怪自己的笨拙常常惹得對方不悅,過去是,現在是,未來恐怕也不會改。
 
回答完,恩澤才想起,另一個自己曾問過少年的問題。
 
……原來,你要的只是這樣……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能夠解答的人已經不存在,青年只能靠自己和一些際遇來理解。
 
「嗯。雖然問了你這個問題,但我想就算你說你比較喜歡之前的我,我也變不回原來那個樣子了。」夕顏拿起那杯早就冷掉的茶喝了一點。
 
「而且我並不討厭我現在呈現在你面前的模樣,對我來說這最自然。」
 
就算你展現出了其他面向,ゆうがお仍然是ゆうがお啊……那僅是代表我在你心裡的位置變得不同。
 
這些話,恩澤不打算說出口,因為他也沒辦法百分之百保證自己的態度永遠如此,但是他會盡量刻意地維持。
 
「套一句老話『自然就是美』囉。」不可否認的是,有些「美」是需要刻意經營。
 
仔細凝視少年的表情,他在對方身上看見自信的光采,是閃亮耀眼,卻又不奪目。
 
夕顏自己並沒有察覺到,真正產生化學變化的,不是他的性格,而是他的曾經會說話的眼睛。在過去,那對象是地球一般滿載生機的眼睛永遠比起表情都更加容易表達情緒,在這些事情發生的之後漸漸卻的失去了說話能力變做一片明鏡,什麼也無法倒映。
 
「……你還會失去更多。」他突然自言自語,靜靜盯著水面上的自己的輪廓。
 
「對了,恩澤,你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在你家打擾幾天。」如同剛剛的自言自語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夕顏喝乾了手裡的茶忽然這麼說,語氣甚至不是尋求同意。
 
「我沒問題喔!只要你不介意與我們父子同床共枕,或是你真的想睡衣櫥?」恩澤有些困擾,如果對方的答案是後者,那自己是不是應該將它封起來?
 
「睡衣櫥有甚麼不好?」他困惑的歪頭,好像睡在衣櫥是什麼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樣。實際上夕顏是甚麼地方都可以入睡,也很容易入睡,這點同居的玄影可以說是最清楚的人了,但就連同居人也不知道而只有恩澤知道的習慣,就是他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只會睡在安靜狹小又黑暗的空間裡。
 
雖然他從未明說,卻也從不吝於將這一面展現給青年知道。
 
「我會心疼你。」這話並不假,恩澤喜歡少年,也一直將少年擺在「弟弟」的位置,只不過,這個位置正在調整,連恩澤自己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走?
 
所以想到少年要在衣櫃裡縮緊身體待一整個晚上會為他的身體心疼,心疼他會睡麻身體;心疼他身體會睡到僵硬。
 
「……。」夕顏一瞬間就要脫口而出「那我還是不要打擾好了」這種看起來就像是在使性子的話。他沒有這個意思,就是純粹覺得如果真的會造成恩澤的困擾他也可以去找其他人家裡的衣櫥睡覺。他不想恩澤心疼也不想他費心,但要說出這麼直白的拒絕又為免傷人了些。
 
事後要解釋實在太麻煩了,他不想恩澤誤會又不是很想講話,最後就變成了縮在沙發上收著拳頭底在下顎思考的模樣不發一語。
 
看到少年在思考的模樣,恩澤也做了決定,封衣櫃是不可能的了,但至少他能弄點小布置,起碼……不會讓裡頭太硬。
 
「我上樓一會,看一下恩恩是不是熟睡,等等再下來,要一起做飯嗎?」時間也差不多了,孩子今早受到驚嚇,睡眠的時間似乎也有些被打亂。
 
上樓看孩子的事情是真的,不過稍作布置才是恩澤主要目的。
 
完全不知道恩澤在想什麼的夕顏正認真的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說服恩澤讓自己睡衣櫥,或者是睡衣櫥以外的方法……是說睡浴缸好像也可以,如果鋪滿衣服再蓋棉被的話。
 
想到這邊夕顏幾乎是立刻就決定了無法睡衣櫥的備案,雖然說離開恩澤家裡也是個選擇,但暫時他不是很想這樣做。
 
見少年完全沒反應,恩澤知道對方已經陷入沉思,不打擾人的思考,青年起身走向樓梯,期望孩子可以繼續睡,才不會影響他的準備工作。
 
走上樓,恩恩仍沉睡著,確認尿布沒又變重,恩澤走到衣櫃前看著它發呆。
 
很認真的思考,是床頭櫃太寬,佔據了衣櫃能夠多放長一點的空間。
 
而且這房間其實很大,大的足夠放下圓桌和四張單人坐的沙發椅,所以他完全可以換個更加長的衣櫃。
 
嘆了氣,腦內思考的計畫,只能等改日有空的時候再執行。恩澤開始整理的動作,期望少年可以睡的舒適。
 
夕顏也沒有乖乖的等在沙發上,畢竟恩澤上去的時間不算短,要說有什麼能伴住他的話也只剩樓上唯一的活口了,夕顏並不意外,孩子出任何亂子都是可能的,不如說他也見怪不怪了。
 
開始覺得有些無聊的少年晃進了廚房,擅自開起冰箱,說起來他對煎煮炒炸藥下油鍋的料理仍然不是很在行,但總算是習慣了要怎麼面對炒鍋。
 
不過在他心情不是很好的現在,他還是決定做最安全的燉飯,最多就是加上日式的滑蛋蛋包,然後他今天想喝羅宋湯……如此決定之後夕顏的手腳更加的確實了。
 
確實將底部墊軟,也摺好被子放入枕頭,恩澤期望少年能改變想法,這些東西也許就用不上,也可能是換位置。
 
一切都弄好後,他感覺到腳邊有個人影,醒來的恩恩沒有吵鬧,自己爬下床走到青年身邊好奇的望向衣櫥裡,有被子、有枕頭,已經變成床了。
 
看到孩子舉高手準備攀爬的動作,恩澤一把將人撈入懷裡阻止:「那不是給恩恩睡的地方,不要跟葛格搶位置睡覺喔!」
 
葛格?太多可以被叫「葛格」的人,恩恩直覺青年所講的是居住在同一棟房裡的金髮少年,他以為早上見到的褐髮少年已經離開,直到兩人下樓,看到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廚房,是孩子不能隨意踏入的地點,所以恩恩被放下來,獨自在客廳裡玩,恩澤盤起長髮進入廚房問少年:「抱歉時間拖得有點久,還有甚麼是我能做的?」
 
少年在準備的料理,對恩澤而言是陌生且新鮮的。
 
「……。」夕顏看了看自己手頭上的作業,一時之間還真想不到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啊,不過……少年的眼睛回過去看人:「羅宋湯,我才剛備料而已,你還有什麼想要加進去的嗎?」
 
夕顏隨口問問,沒怎麼在意恩澤的回應倒是自顧自的碎碎念了起來:「晚餐吃鮭魚燉飯,恩恩會吃紅蘿蔔跟甜椒吧,糟糕我還炒了洋蔥佐香……對了我等下還會再加一個蛋包,這樣也許會好一點?」
 
紅蘿蔔和洋蔥平時沒少做過,恩恩最嫌惡的除了纖維過高嚼不爛的食物外,似乎也只有肉,甲殼和帶骨的食物恩澤都會幫他處理,倒是沒有因為咬不動而不吃的問題。
 
不過羅宋湯要加甚麼料青年還真的是完全沒個底,想了想他回答:「還有什麼沒備的我幫你處理吧,ゆうがお需要甚麼食材只要冰箱有的都沒問題。不用擔心恩恩挑食,我會要那小子吃掉。」
 
恩恩忽然感到冷冽打了久違的噴嚏,已經久到他都忘了打噴嚏意味著什麼,沒幾秒的困惑後又重新投入他正在拆卸的玩具裡。
 
「……鬼爸爸。」夕顏斜眼看了一下發話的恩澤忍不住發表感言。雖然當初桃良也是這樣,但同樣身為過來人他還真的有這麼點同情恩恩。
 
說到底他也不真的擔心孩子挑食,只是不清楚一個幼兒的消化系統真的已經可以發展的足以吸收這些嗎?也就是基於這個理由他才把晚餐定成什麼東西都爛爛的燉飯,他記得恩恩已經願意吃碎肉,所以剛剛處理鮭魚他就特別注意碎骨。
 
「算了,你說了算,我剛剛是已經都把魚的骨頭挑出來了,你等下餵恩恩的時候再注意有沒有漏網之骨。」覺得自己這邊沒什麼需要幫忙的夕顏說完這些就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至於恩澤要幹嘛就隨他去了。
 
「謝謝,我相信ゆうがお的細心。」見狀似乎真的沒有他能幫上忙的地方,恩澤道了謝便離開廚房陪著孩子。
 
至於那句「鬼爸爸」他並未反駁,從某方面而言,他不否認自己是,相信恩恩就算說不出口也很有體會。
 
夕顏不是真心討厭孩子,但覺得他礙事也是不爭的事實。
 
到底還是最初那個容易心軟又善良的少年,很多事情也許變了但也不真的改變了,夕顏仍是那個樣子的本質並沒有因為呈現出的摸樣而產生變化……只是變得比較傲嬌而已。
 
……等等,傲嬌是哪來的用語?夕顏甩甩頭,總覺得好像忘了還是想起來什麼有點重要卻又無關緊要的可大可小的事情啊。
 
不是很想糾結這件事情的少年把完成的燉飯盛裝起來,也把湯鍋的火關掉。
 
「恩澤~我好了,你幫我端出去~~」
 
聽見少年呼喚的聲音,恩澤交代孩子要收拾玩具後,便起身去幫忙將燙手又噸重的湯鍋先端出放好,恩恩已經收拾完,但是看著大人們在忙碌,他只好繼續等待。
 
孩子已經很習慣等待。
 
等到所有料理都端上桌,青年才幫忙孩子就座,拿出只屬於他的餐具並很認真的告訴孩子:「今天煮飯的是ゆうがお葛格,恩恩今天感謝不能謝錯人喔。」
 
過去,恩澤不曾在人前交代孩子要「感恩」,是因為他們並沒有儀式化的動作,只有父子倆人時他都會說。若有客人來或是同居人正好趕上用餐時間,因為是自己下廚,就不會在人前說,但是今天不同。
 
如果孩子再大一點,這個家裡就會出現儀式化的感謝。
 
恩澤想過很多,有關於兩人的未來,不過有些行不通的事情,他仍然在調整。
 
靜靜端起碗筷的夕顏對此沒有任何意見,就是默默吃著自己的東西。要說的話他不是一個具有信仰的人,桃良教會他的感謝以及感恩,更是廣泛的沒有任何可以冠冕的信仰,斂著垂著的視線仿佛錯覺的出現物體模糊的形體以及對面兩個活口的形狀。
 
少年的手頓了頓,他知道那也只是錯覺而已——只要忽略就會消失,只要凝神就會出現,過去的自己賴以為生的能力。
 
萬物有靈論最好的實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笑著對誰如此說過。
 
「話說,ゆうがお決定好今晚要睡哪了嗎?」他不會告訴少年自己已經有做點準備,說了,對方肯定就只會選衣櫃。
 
恩恩開心吃著軟綿的燉飯,第一次知道原來飯除了稀粥還能煮成糊狀。
 
「……我就是喜歡衣櫥啊你管我。」那是一種近似賭氣的口吻,實際上也真的就是賭氣,夕顏只差沒有噘嘴之類的。「我要是睡的不舒服會自己再找地方啦。」
 
說是這樣說,但他其實已經想著說服恩澤的一百種方法開始腹稿了。
 
聽得出少年在跟自己賭氣,不過自己實在也沒資格管太多,畢竟他什麼立場也沒有。
 
嘆了大氣,恩澤選擇妥協:「歡迎你隨時改變主意躺到我身邊來。」早在自己動手整理衣櫃的時候,就已經妥協了。
 
父子倆睡覺都不太翻身,青年肯定會留下給少年睡的位置。
 
用完餐後,恩澤要把孩子放下地起身收拾的時候,發現孩子忽然成了「無尾熊」,抱著自己不放。
 
「恩恩你這樣把拔會很困擾啊。」
 
不看青年,不放開手,不給回應,恩恩莫名的黏在人身上。
 
「他只有一兩歲吧,要求這個歲數的孩子獨立就太過份了。」夕顏如此說,相當自主的收拾起桌上的餐盤,通通堆進水槽裡。
 
「孩子黏家長是裡所當然的行為,有些事情甚至是你好好說也不起作用的,偶爾由著他並不構成寵溺……不過我今天不想洗碗。」所以夕顏就只是把碗筷放進水槽裡,他很清楚恩澤的個性,若是讓這個人什麼都沒做,恐怕這個人才會很難過吧。
 
少年說的沒錯,偶爾的縱容確實不會變成寵溺,況且恩恩的行為也不過是造成些微的困擾,若不是擔心孩子的持久力不夠,恩澤真的會放他當「無尾熊」安心的做事。
 
「ゆうがお謝謝,今天總是在麻煩你。」對於現狀,恩澤也感到些許無奈。
 
「累的話要不要先去泡個澡?我們先出門幫你拿幾套衣服回來,還有,上回你用的那組潔牙用具還在。」儘管不夠細心,也很遲鈍,但並非無感。
 
恩澤一邊思考還有甚麼事情要做,又一邊想著要跟人說甚麼,倒是恩恩真的像隻無尾熊從青年胸口的位置又往上攀爬幾分,笑著將臉埋入對方頸後的長髮裡。
 
「……你或許該想到的,是這孩子是不是想起什麼回憶了才突然如此撒嬌。我記得恩恩平常不會這樣,他既然展現了不安黏人的一面,安撫他不就是監護人的工作嗎?」安靜了一陣子後夕顏忽然凝視著恩澤的眼睛,一對透明的藍色如天高如海深。
 
隨後夕顏就繞了開去,隨口回應恩澤的問題。
 
「我還不累,但是也不想出門,我的衣服就麻煩你了。」可以的話他還真有這麼點想跟人說要拿裙子膝上襪之類的。
 
「謝謝,我會多留意恩恩。」少年提醒了恩澤,孩子也曾有過一次表現出強烈的獨佔欲,大概跟記憶沒甚麼關聯,是感受到「把拔快被搶走」的威脅。
 
抱著恩恩走出門後,恩澤才對懷裡的孩子說:「你是覺得把拔陪你的時間比陪葛格的時間少嗎?」
 
仰望著青年的孩子不太懂對方的問句,只是笑著又把臉埋入青年頸後,他發現隔著細柔的黑色髮絲看到的世界很有趣。
 
無奈的帶著孩子走向附近的服飾店,恩澤也沒發現臉上展露的是寵溺的笑容。
 
回到家,恩澤留意到少年正靜靜的坐在沙發上,盡可能幫人挑選近似風格的服裝,才發現只能在女裝部才找得到,儘管他從未將少年當作少女,但他還是拿了,希望對方不會太介意才好。
 
「我們回來了,希望這些服裝跟你的喜好不會差太遠。」將衣物放在少年身旁,青年將一路上一直玩弄他髮絲的恩恩坐回腿上,後者相當滿足的笑著,不過他暫時還不想離開人,乖乖坐著玩弄兩人的手。
 
「我大概會在你家待個兩三天吧,暫時不想回家,所以穿甚麼都無所謂啦。」說是這麼說,夕顏卻很感興趣的把恩澤拿回來的衣服反覆地翻了又翻,看來還算滿意的模樣。
 
「啊不過我不會三天都睡衣櫥,所以你還是幫我準備其他床鋪好了,不然我就要睡浴缸了。嗯……其實睡浴缸也不壞啊,只要擦乾了鋪棉被放枕頭,長度也還算可以。」
 
「再搬一張床不難,把桌子和沙發挪開就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再放一張床,只不過到時要麻煩ゆうがお幫我顧一下恩恩。除了浴缸,不覺得你身下坐的沙發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嗎?」雖然不是自己準備的,不過沙發的長度就算是恩澤躺下去也能夠很好的伸展四肢,怕滾落地的話,就將兩張長沙發併在一起就好。
 
「我不喜歡睡沙發。」夕顏有些不自然地把衣服放了堆在一邊,看來像是賭氣。他也很常在自己家裡的沙發上發呆然後睡著,而每次他醒來的原因都是因為翻身摔下去,這也是恩澤不知道的事。雖然最近家裡多了大型野生動物會把睡在沙發上的自己撈回房間就是了……
 
想到自己撿回家的野生動物夕顏就一陣來氣,隨便從衣服堆裡挑了看得還算順眼的衣服就直接上樓。「洗澡!睡覺!」
 
恩澤不知道少年忽然間為了什麼而生氣?不過……算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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